

张小珺的播客(《张小珺商业访谈录》)是关注人工智能前沿的人绕不开的上下文——超长上下文。
当人们都习惯了短视频里几秒钟给一个人下判断,张小珺把AI科技播客做到三小时、四小时甚至七小时。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人可能展露出更模糊多义、更真实、更人性的一面——你就不会只听到AI前沿进展了。
在她的节目评论区,更多时候听众在讨论一个个具体的人如何走到今天:那些AI一线的研究员、创业者的犹豫、野心、偏执、热爱,以及那些无法被概括的感性时刻。这一切并非创作者有意设计,更像是一场投契的聊天,自然而然到忘了时间。
过去两年,这档播客记录下了许多一线AI从业者的声音,如杨植麟(Kimi创始人兼CEO)、张鹏(智谱联合创始人兼CEO)、谢赛宁(AMI Labs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官)、姚顺雨(腾讯首席AI科学家)、罗福莉(小米大模型负责人)、姚顺宇(Google DeepMind研究科学家)、肖弘(Manus创始人兼CEO)、季逸超(Manus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等等。
除了超长访谈,她的内容经常让人觉得有点另类。谁会想到请教授在播客里带领听众读论文呢?她出于自己的需要,凭感觉做策划,如今也有近30万订阅。
“尊重自己的感受,放大它”,聊起播客创作,她反复回到这句话。
以下是《时尚先生》和张小珺的对谈。

时尚先生:你近几年开始做播客,感觉跟你过往做文字内容有什么不同?
张小珺: 播客更真实,也更随性。
我最早做播客的缘起其实非常随机。当时是2022年,我写了一篇长报道《TikTok内幕:张一鸣的巨浪征途》,我可能觉得传播没有尽兴,所以把那篇两万多字的文章读了一遍发到小宇宙上,这是我做播客的起点。
当时很多人质疑,为什么读一篇文章能叫做播客?那就是我第一次非常粗糙地做的跟播客相关的事情。前面几年做播客,我都是当兴趣来做的,没有把它当作主业。
时尚先生:如果你把那篇长报道做成许多个短视频切片,可能比你在播客上读一遍传播量高很多。你想过做短视频吗?
张小珺:短视频流行那几年,我也做过一些尝试,一两次之后就不想做了。它跟我的创作流是完全不匹配的,我需要为它重新改变自己整个的思考结构和创作结构,这导致我很痛苦。
时尚先生:你关注到哪些传播趋势的变化,让你这两年决定重点投入精力做播客?
张小珺: 几年前总有行业分析说,美国播客市场成熟是因为他们上班开车的时间非常长,所以他们有很强的收听习惯。当时很多人说,这个习惯在中国培养不起来。但是这几年做下来,我感觉人的需求可能还是相似的。
而且在短视频声量最大的那个时间点,不管是跟短视频不太搭的创作者,还是跟短视频不太搭的受众,他们都没有地方表达态度和消费他们喜欢的内容。也许内容向短的极端发展一段时间以后,一群人对深度的、真实的长内容反而又有了更多渴望。这或许是一种反叛。
总的来说,我不是一个会努力去看市场需求的人。什么样的内容让我更有创作欲,我就会做。公众号时代,就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把文章写到2万字、3万字那么长?谁会看呢?——就是因为我想写这样的内容。当然现在也有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把播客做这么长?——就是因为我想做这么长的内容。只是它恰好找到了受众。
时尚先生:怎么让嘉宾跟你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甚至七小时?
张小珺: 肯定不存在我非常不想采访然后硬聊四小时的情况,这也太累了。一般是嘉宾本身让我非常好奇,非常有探索欲,自然而然聊那么长,我倒不觉得这个长度是我能主观选择的。
时尚先生:开始这些访谈之前,你会跟嘉宾做哪些沟通?
张小珺: 很多都没有沟通,嘉宾也不会知道怎么准备一个那么长的访谈。好多都是即兴的。
时尚先生:你会做哪些准备?
张小珺:就是记者的准备。读嘉宾所有的个人内容,读ta的研究方向,围绕ta做一系列的调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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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尚先生:你的节目里,嘉宾不仅分享对AI的认知,还展现出有人味的那一面,这是怎么做到的?
张小珺: 我想,首先因为我会邀请我自己比较喜欢的嘉宾。这是我这几年挺重要的一个变化:我更尊重自己的感受了。
如果你是一个传统新闻记者,客观是第一要义,其实很多时候你需要克制自己的主观感受。也许是因为开始做播客,或者是工作时间更久之后,我更愿意释放自己感性的一面,更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不想工具化别人,也不想被别人工具化,那首先不要工具化自己。
就比如我和一个嘉宾交流,我感到ta很真诚,我就尽可能邀请这样的嘉宾上节目,这是让听众感觉节目“有人味”的起点。“有人味”可能不来源于我们在访谈现场或者具体问题中的设置,而在于更前置的东西。
时尚先生:你说的这种交流中的化学反应,具体是什么样的?
张小珺: 这个真的很难讲。比如我第一次见肖弘(Manus创始人兼CEO)的时候,他还没有做Manus,那时候他做Monica还不错,探索AI浏览器好像不太成功。那次见面,我对他的很多思考和表达印象很深,也觉得他性格有意思,聊天很愉快。当时就已经决定要邀请他。
我发布那期播客的时候,很意外刚好赶上Manus产品爆发。但在我邀请他的时候,公司远远没有后来的关注度。所以,当时邀请他当嘉宾,只是出于一种对人的感受。就看你作为一个创作者,愿不愿意放大自己的这种感受。

时尚先生:很多人好奇,你怎么邀请到这么多AI领域最前沿的研究员、创业者。你怎么说服他们上节目?
张小珺:现在很多人看过或听过我们的节目,邀请会容易很多。早年我就是从身边的人开始找,慢慢滚雪球。在做播客之前我已经做过很多年记者了,写过一些科技行业里有影响力的文章。有一些初始嘉宾更早之前是我的读者。
时尚先生:这还挺鼓励其他内容创作者的。代表作会吸引到一些未来你想交流的人。
张小珺: 对,我做播客的时候已经做了很多年记者,不算是完全从0到1的开始,就会容易一些。当我做AI相关的播客时,也已经在播客领域积累了一两年。其实整体是一个非常缓慢的过程。
时尚先生:刚才我们聊到你会做哪些播客内容。那你的播客不做什么?
张小珺: 放弃了大部分的热点吧。在记者生涯早期,我写过很多热点新闻,经常有一种幻灭感,就是它很快就过去了。但是真的在你选择不做什么的时候是很难的,因为你有非常多年的惯性。我也是又用了很多年,才不去追逐热点。
时尚先生:尤其AI领域几乎天天都有热点,选择不做,不太容易。
张小珺: 流量也给人幻觉,今天的流量明天就过去了。过去我供职的机构会有一些做爆款的OKR,我现在不会用这种指标来要求自己。完播率、播放量不会成为我的驱动力。我的驱动力就是要做明天再看依然非常喜欢的内容。
时尚先生:你还做过一些让人意外的内容,比如带大家读paper(论文)。
张小珺: 其实我也挺意外的,没想到讲论文也有那么多人听。那是2025年过年的时候,当时我发现讲DeepSeek的内容非常多,但是DeepSeek最基础的工作就是它公开发表的技术报告,这个还没有被人非常好地了解到,所以就赶快找了一些合适的嘉宾来讲。
找人领读paper也是出于我自己的需要。你先验地觉得,这个应该没有人听吧、大家会觉得很枯燥吧、应该很没有情绪价值吧,但是很意外地在播客这个场域里发现,原来这样的内容也能找到听众。
时尚先生:你希望做的每期节目都称得上是“作品”。
张小珺:是的。
时尚先生:你怎么定义作品?
张小珺: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吧。

从左到右依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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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领带 Kent&Curwen
仲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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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思达
米白色灯芯绒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灰色领带、米白色灯芯绒长裤 Thom Browne
张小珺
黑色西装外套、黑色流苏长裙 Mithridate
银色戒指、银色手镯 Molism
时尚先生:这个时间周期可能是多长?
张小珺:不知道,我不觉得我现在能做到很长,但我觉得可能比我刚开始做内容的时候要长一点。我的工作一直都是非常线性的过程,从写几百字的新闻,到几千字的文章,到两三万字的文章,再到播客。
时尚先生:可是到你开始做AI内容,它的发展看起来是非线性的爆发。
张小珺:只是因为这两年大家关注AI很多,然后关注到了我,但是其实对于我自己来说,内容创作这个工作就是挺线性的旅程。
我觉得这个行业就是农耕,都没有到工业化生产阶段。你写完一篇文章,录完一期播客,下一个作品永远从零开始创造出来。它是一个手工艺。

时尚先生:AI时代让拍摄、创作更智能更自由,这对播客行业和创作者会有什么影响?
张小珺:仅说我们自己,我们和AI是在逐渐co-work的过程里。对我们的工作肯定有提效,不过对我们的拍摄或者是录制,AI目前介入程度不深。我们的文本实在是过于长,现在AI对这样内容的把控力还没有那么强。
时尚先生:海外的科技商业播客,对你的工作有哪些启发?
张小珺: 我会听不少海外播客,也有人把我们对标成中国的Lex Fridman Podcast,但我们自己内心不会说我们是中国版的某某节目。
就像中国和美国的AI发展,当前美国主流是闭源模型,中国是开源模型,相信未来长出的生态会非常不一样。我们作为内容创作者,相信也会和美国内容生态不一样。
我第一次采访杨植麟(Kimi创始人兼CEO)的时候,他说,他并不是想做一个“中国的OpenAI”。我们还是应该有更多自信,基于自己的热情和真实所处的环境,做自己真正想表达和关切的东西。去自然生长。
时尚先生:关于AI,你自己最好奇的问题是什么?
张小珺: 我还挺想知道,人和机器共存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们今天还处在AI产业非常早期,未来的想象空间巨大。值得好奇的问题非常多。比如现在我们节目嘉宾也都还在争论:模型到底会发展成一个基础设施,上面长出各种应用;还是会发展成这个时代的巨无霸,吞掉大部分应用的市场。今天我们还不知道答案,大家依然在等待模型能力抵达上限的那一天,想知道模型公司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我对整个人类社会和硅基生命将要一起共存的那个世界还是挺期待的。当然它可能会带来很多问题,我们要一起想办法去解决这些问题。但这是一个巨大的人类历史的转折点,我庆幸自己生活在这个时代,而且还在非常乐意拥抱新事物的年龄。我觉得人就要在这样的时代做让自己澎湃的事情。

从左到右依次
张小珺
黑色西装外套、黑色流苏长裙 Mithridate
仲树
米色西装外套、蓝色印花丝巾、米色西装长裤、白色凉鞋 Bottega Veneta
鲁豫
黑色刺绣大衣、白色领结衬衫、酒红色皮短裙、白色长靴 McQueen
姜思达
米白色灯芯绒西装外套、白色衬衫、灰色领带、米白色灯芯绒长裤、黑色皮鞋 Thom Browne
程衍樑
棕色西装外套、蓝色衬衫、棕色西装长裤、黑色皮鞋 Ferragamo
黑色领带 Kent&Curwen
时尚先生:访谈过那么多AI领域的从业者,在你看来,有哪些是AI无法替代人类表达的?
张小珺: 我们节目最后的快问快答环节很有意思,我们会问每一位嘉宾,你最喜欢吃的食物?最喜欢的地点?最喜欢的书?问这些是希望在人机共存时代来临之前,留下一些很纯粹的烟火气。毕竟,AI不能替代你去感受你自己。
时尚先生:当AI越来越强大,人如何自处?
张小珺:更相信自己的感受。其实这挺难的。特别是当你的感受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时候,你会非常怀疑自己。比如,当你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内容,身边会有人说,这有什么意思?包括现在大家也会说,为什么你播客要做那么长?
时尚先生:你现在听到这种质疑,还在意吗?
张小珺:也会想想。其实你在这个世界上很难找到一个很客观的计量单位来证明自己是对是错,所以最后还是看自己如何评价。那就还是怎么想就怎么做呗。重要的是你想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你希望有一点不同。
时尚先生:你想给世界留下什么?
张小珺:留下一些作品,一些AGI到来之前人类的印记。
其实我觉得播客是个挺复古的媒介,从过去广播时代就有了,用它来记录人类社会正在发生的最前沿的变革,是个特别有意思的碰撞。
嗯,用它来承载一些人类的“古典”印记,挺好的。(笑)
文章来自于"时尚先生",作者 "时尚先生"。